两会解读：告别“放水”，中国宏观调控正式进入“资本政策”时代

张可亮 · 公众号「文化政治经济学」 · 上海 · 2026-03-07 21:27

去年两会前，我写了一篇文章《资本政策，两会后将成为我国核心调控手段》，阅读量达到了2.6万，是被系统推荐最多的一篇文章。我把核心内容再总结一下，当然大家也可以点击链接读原文。

原文要点总结：

1、货币vs资本：货币是个人（散沙），资本是军队（组织）。只有当分散的货币被组织起来，成为有明确目标、纪律并投入增值活动时，才转化为资本。

2、货币政策的困境：传统货币政策通过银行体系传导，存在“绳子效应”（能拉不能推）。在预期转弱环境下，即便央行放水（增发基础货币），若企业和居民不借贷，资金无法进入实体，导致政策失效（流动性陷阱）。

3、资本政策：

（1）定义：“资本政策”是指国家通过各种手段调控资本产生、形成、分配、使用的宏观调控政策。资本政策的核心目标在于促进资本的形成，尤其是创新资本的形成。其本质在于将“资本”从市场自发配置的要素升格为战略性政策标的，通过重构资本的形成机制、流动方向（在不同产业间的分布）和收益分配机制，实现经济效率与社会公平的动态平衡。

（2）本质：国家直接下场“组建军队”（创造资本），而非仅仅“创造人”（投放货币）。

（3）手段：包括国家大基金、政府引导基金、平准基金、并购基金、税收激励形成的资本积累等。

（4）战略地位：资本政策应上升至党中央国务院层面，与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并列，形成“三策合一”，是解决当前经济结构性问题的关键。

今年两会的种种迹象表明，“资本政策”不再是一个理论构想，它已经实质性成为了国家宏观调控的第三极，甚至正在成为当前的主引擎。

2026年的政策组合拳清晰地表明，中国已经不再单纯依赖“放水”（货币政策）或“花钱”（财政政策），而是全面转向“组军”（资本政策）。

下面我再带大家以资本政策的视角对今年两会出台的重大政策做个分析，重新审视今年那些看似独立、实则同源的重量级举措。

一、发改委设立万亿并购基金： 国家直接下场“组建部队”

发改委的这个政策与去年两会后发改委宣布要设立1万亿的“航母级”的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是一样的。

创业引导基金也是去年两会后宣布设立，并在去年12月26日宣布正式启动，京津冀创业投资引导基金、长三角创业投资引导基金、粤港澳大湾区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三只区域基金设立运行。去年的创业引导基金和今年的并购基金，二者的性质也是一样的，这里就一并分析了。

之前传统的刺激经济的做法可能是央行降准、降息，希望银行多放贷给企业去并购。但在预期不明的情况下，银行不敢贷，企业不敢借。发改委直接设立1万亿基金，相当于国家直接绕过银行信贷传导机制，将分散的存量资产强行“组织化”的过程，直接带头出资“拉起了一支并购特种部队”。

这不再是间接的“调节”，而是直接的“重构”。国家通过这只基金，强行将沉睡的、低效的社会财富（货币），转化为具有强大战斗力的产业资本。它直接解决了弱预期下“货币无法转化为资本”的问题。这是典型的资本形成政策。

成立集成电路基金、创业引导基金、并购基金，这都是国家在主动行使“资本家”的职能，通过直接投资引导产业结构升级，属于最高层级的资本政策操作。

二、人行、证监会强调“发挥中央汇金类平准基金作用”

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和证监会主席吴清都分别表示，央行和证监会会实施好支持资本市场政策工具，支持中央汇金公司发挥类平准基金作用，增强资本市场的内在稳定性和合力。

从“救市”到“常设”：很多专家在股市跌破3000点的时候，也呼吁要成立平准基金救市，但是我所说的平准基金是常设基金，就是负责中国股市里的平准均输，现在来看，故事已经站稳4000点了，中央汇金依然要发挥“平准”职能，这就是准备要构建股市的“中央军”了。

游资、私募基金等市场力量在市场波动时往往追涨杀跌。中央汇金作为国家意志的代表，理论上可以拥有无限的子弹（背后是央行支持的互换便利等工具），能在市场非理性下跌时果断买入ETF，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这不仅仅是“救市”，这是资本市场生态的重塑。通过国家信用的无限背书和资金注入，平准基金在市场非理性下跌时果断买入，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向全社会传递一个信号：国家不允许资本市场的无序崩溃，国家资本将作为最后的做市商和稳定器。

三、新兴产业的产业政策：资本政策的“定向爆破”

在今年的政策包中，针对量子科技、具身智能、生物制造等未来产业，国家提出了建立“风险分担机制”，并鼓励央企国企“开放应用场景”。

这招极高明。创新资本最大的痛点是“不敢投”。私人资本是理性的，面对极高的不确定性，它们选择观望（货币躺平）。

国家此时站出来，通过担保、补偿、共担基金等形式，直接承担了创新过程中的部分“战斗伤亡”。同时，央企国企开放场景，等同于将巨大的隐性国有资产转化为显性的“市场资本”，为中小科技企业提供了最宝贵的订单和验证机会。

传统的产业补贴属于财政政策（花钱）。但现在的政策更多体现为“母基金+子基金”模式、税收加计扣除、以及允许特定技术资产证券化。这是国家在主动塑造资本结构。通过国家信用的介入，强行降低了民间资本转化为“创新资本”的门槛。国家在告诉市场：“你们只管冲锋，后方有我。”

这些政策的核心不是简单的给钱，而是通过国家引导基金作为LP，撬动社会资本，共同组建针对硬科技的“风险投资军队”，来孵化“新质生产力”。

这是将“财政政策”和“产业政策”升级为“资本政策”的典型表现。国家不再仅仅是规则的制定者，更是创新资本的发起者和组织者。

四、范式更新：资本政策已成为主要宏观调控手段

正如我在前文中指出的，传统货币政策面临“流动性陷阱”，财政政策面临债务约束（地方政府化债压力大，单纯靠发债搞基建边际效应递减）。要打破僵局，必须寻找新的杠杆。“资本政策”通过激活存量资产、直接形成股权资本，成为了唯一有效的破局之道。

央行新工具（互换便利、回购增持再贷款）表面看是货币政策工具，但实质用途是支持股市、支持上市公司回购，这是典型的用货币手段实现资本政策目标。潘功胜行长的表态证明了央行职能的扩展，开始直接服务于资本市场的稳定与发展。

“三策合一”已经成型，发改委（项目与基金）、财政部（贴息与担保）、央行（流动性支持与互换）、证监会（市场生态），四部门协同运作万亿级基金，这正是我之前建议的“上升到党中央国务院层面”的统筹调度。

五、总结

“资本政策”不再依赖“货币传导机制”的间接性，而是追求直达性，不再只靠调节“总量”，而是精准调控资本的结构与方向。可以将沉睡的“货币”（居民储蓄、闲置资产）迅速组织成具有战斗力的“资本军队”，投入到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的战场中。

从去年和今年的两会政策来看，可以说，“资本政策”已经不再是理论构想，而是成为了当前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应对复杂经济形势、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最重要、最核心的宏观调控手段，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国家治理体系的一次重大升维。

它标志着中国政府不再仅仅是市场的守夜人，更是战略资本的总司令，中国正在进入一个“国家资本引导型”的宏观经济管理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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